FELIX GONZÁLEZ-TORRES
是的，我是個無可救藥的「戀愛腦」。
愛情是我本體的基礎，是我存在的意義。愛情是我生命中萬物的靈感，它讓每道聲響變成歌，每個字變成詩，每個瞬間開出花，它讓心酸如此美，它讓心跳存在，它讓眼淚嚐起來是甜的。
回望過去生命中幾次深刻的戀愛，若將所有起伏鋪展開來，就會發現我最飽滿的完整感、以及最毀滅性的絕望，都與當時的愛情狀態緊密相連。奇怪但也不奇怪的是，我因此而經歷了好多深刻而迥異的人生質感，每一次戀愛，都是生死攸關的探險。
戀愛腦讓我暴露於巨大的脆弱之中，但也同時賦予我一個 super power，那就是超乎常人的韌性與共情。它訓練我「非」理性的去認識世界，讓我連結得到概念和物質背後的深情，例如 Felix Gonzalez-Torrens 的作品。
先從藝術家 Felix 與他伴侶 Ross 的故事說起。
這兩人相戀八年，Felix 斯對 Ross 的愛從未消減，即使在 Ross 因愛滋病併發症而病逝，然而當他再度提起對方時，依然像是昨天一樣，帶著(迷弟)驚訝的口吻，描述 Ross 的帥簡直是男神等級。
他們的愛情歷經了從生命豐饒到軀體消逝的全過程。在疾病的侵蝕下，Ross 的完美身體逐漸像乾枯的花朵般凋零，一點一滴在 Felix 眼前消散。
「他每多一處病灶，我就更愛他。」Felix 這樣說。他全程無條件地守望、陪伴，直到 Ross 嚥下最後一口氣…. 這不是任何愛情泡沫劇的腳本中所知的愛。
Felix Gonzalez-Torres 的《無題 Untitled (完美戀人Perfect Lovers)》讓我看得鼻酸。
作品只是兩個電池時鐘，尺寸與外觀完全一致，彼此緊挨，懸掛在牆上。它們不僅外型相同，連上面的指針也步調一致，因為在展覽開始時，它們就被設定了同時起跑。總之，乍看之下，這件作品似乎平淡無奇。
然而，真正讓我揪心的，是知道了當 Felix Gonzalez-Torres 創作這件作品時，他的摯愛 Ross Laycock 正因愛滋病步入生命終點。他與所愛之人的生命線，就像是這兩個時鐘，他們一度精準合拍，如同兩個螺絲，嚴絲合縫地扭在一起，但卻注定了、慢慢地、他們將不再走在同一個時間上，其中一個，遲早會先停下。
「時間令我恐懼……或曾令我恐懼。我創作這對時鐘，是我做過最可怕的事。我想直面它。我要讓這兩個鐘就在眼前，一秒一秒地走。」
這件看似平凡的作品，每一秒都在訴說死亡與分離的倒數。在此，時間顯露出最殘酷的兩面：雙雙成對的滴答聲，既是此刻形影不離，也是注定分別的結局。命運對戀人的殘酷，讓人覺得無比悲傷。
另一件《無題 Untitled（羅斯在洛杉磯的肖像 Portrait of Ross in L.A.）》，則讓人最貼近地感受 Felix 的思念。進到美術館中，繽紛的糖果堆成一塊，觀眾被邀請隨手拾取一顆或多顆來吃。我們吃得嘴裡甜滋滋，心中還竊喜，在美術館這種嚴肅的地方，居然能被發糖，是交到好運了嗎？
這整座糖堆，正是 Ross 的肖像。175磅的重量，象徵他患病前的健康體重。糖果堆的形狀不限，因此每次展出都被堆成新的樣貌，就像是記憶，總是帶有一些錯置和反覆不定。隨著糖果被觀眾蠶食而消失，這就像是摯愛逐漸隱去，也展示了時間本身無聲的流逝。
想到這裡，嘴中的糖果滋味滲出了苦樂交織的滋味：就像愛情為生命帶來色彩和甘美，但是愛情也終有其盡頭（伍百的歌），一如糖果在舌間化去。
並且，即使今日糖果堆被吃掉了大半，明日美術館仍將會被重新填滿，回到175磅的理想重量（這是藝術家的裝置說明：無限補充）。這種設想透露出不斷重生的隱喻：過去、此刻、未來，在某種更大的單位中銜接而成同一體。也就是說，也許過往的殘缺讓人傷感，但希望與新生，在未來依然存在。
用這種方法，這件作品的創作需要藉由各方來完成：
首先，要有糖果公司生產糖果。
接著，美術館獲得糖果後，進行堆糖果，並依照藝術家指示，定期補充。
最後這件作品最重要的，則是要有觀眾去拿、去吃。如果沒有你和我的參與，這件作品不能成立。
因此這同樣意味著，自此開始，愛，從一個熾熱而獨特的對象，擴大變成了更敞開的、集體的、帶有召喚與協作的普遍行動，而自然而然地顯露出其政治性。
在 Felix Gonzalez-Torres 所處的九〇年代，愛滋病危機引起了恐同者、當權者和衛道人士對同性戀或酷兒猛烈攻擊。當時，一些酷兒藝術家，以直接、具象甚至被批為「傷風敗俗」的圖像（例如兩個男人彼此口X）以衝擊公眾感官、與保守勢力正面交鋒。然而，Felix 選擇了一條更具滲透力的路徑。
他的政治性，不在於激昂的口號或沉痛的控訴，而在於他選擇了藝術。兩個時鐘，或一堆靜置的糖果，或許毫不「聳人聽聞」，然而，他用寧靜和簡潔的話語，說出酷兒的愛、病痛與死亡（這個在當時極具爭議性的主題），難道和其他各種愛（對異性的愛、對父母的愛、對其他動物的愛）又有所不同嗎？他們不是怪物，當最愛的人離開時，他們的疼痛和思念，與所有人並無二致。這種冷靜和真誠，成了一種柔軟而堅韌的鎧甲，挾裹著作品的核心訊息，「滲透」 進了美術館、畫廊等公共空間。在那裡，它們以一種不具威脅性的姿態，靜默地講述著愛與失去的普遍故事。
在一個急於將邊緣群體污名化並驅逐出公共視野的時代，Felix 帶來了沒任何理由能將它沒收的甜美和繽紛，他讓愛本身，成為最優雅也最堅定的反抗。反而讓那些花盡心思去標籤、切割和排斥的人，顯得野蠻而殘暴。
通過這種開放的形式，他們的愛，奇蹟般地化做一種豐盛的饋贈，成為我們所有人可以參與、繼承並再創造的公共財產和共同經驗。
Ross 生命的重量，不再由 Filex 一人背負，而是被無數陌生人的手與味蕾共同分擔、記憶與延續。因為藝術，我們能夠搭建一個讓愛與生命得以發生的、暫棲的、與永存的場域。在那裡，私人的眼淚匯入公共的海洋，而我們每一個人，都在拿起糖果與注視時鐘的瞬間，成了接住那份深情，並將其溫柔傳遞下去的人。
問：你會刻意去追求戀愛嗎？你會「戀愛腦」嗎？那會啟發你的創作嗎？
Felix：如果你不戀愛，你該怎麼「感受」呢？你需要那種空間、需要那種被身心提振的興奮感、需要那種由愛帶來的精神之旅，那種超越身體與想像邊界的狀態、徹底的飛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