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週四的奧賽美術館,我們四人圍在《奧林匹亞》畫面前,熱烈討論著「凝視」這個令人興奮的主題——直到歡快的笑聲引來旁邊法國老人的瞪視(他們總能用一個眼神就讓你乖乖閉嘴)。
這意外的插曲,反倒成了課堂最生動的註腳:看與被看,不是文化和藝術的口頭理論,而是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經歷的社會劇場。
這讓我想起在巴黎證券交易所美術館(Bourse de Commerce)遇見的那個虛擬少女AnnLee。Philippe Parreno 和 Pierre Huyghe的作品《AnnLee》靜靜地投射在圓形大廳的巨幕上,她眨著那雙過於標準的動漫大眼睛,看起來有些哀愁,輕輕地自言自語:
「我不知道我是誰……我沒有任何特色……」
Ann Lee的獨白甚至更進一步,像我們揭示了某些影片的製作細節,比如為她配音的人的名字。通過展示自己作為一個人為搭建過程的結果,Ann Lee像是站在自身所處的世界之外,漠然地遙望著自己。而她的形像,只是一個遠方的倒影。
她的對話最後以波特萊爾的詩句結束:「天涯海角!任何地方!太好了!」
鬼魂復活,決定叛逃
這個故事的開端就像賽博龐克小說一樣荒誕:1999年,兩位法國藝術家在日本以46,000日元(約合當時的300美元)買下了一個「未被使用」的動漫角色版權。
是的,在日本,「角色」就是像超市裡的罐頭一樣被批量生產、陳列在資料庫裡待價而沽。
日本動漫「角色設計產業鏈」:生產空殼,等待消費
日本的動漫產業是一條複雜並且分工細緻的生產鏈,其中有一塊讓人意外並且完全沒想過的部份,就是「角色生產」。一些公司專門設計大量的角色,這些「空殼人」沒有故事、沒有靈魂,只有外表。
他們就像是被工業化生產出來的模板:有一張臉、一個身高、髮色、瞳孔大小、表情參數、服裝款式——全部標準化,可供販賣。
設計好的角色就被放進資料庫,當漫畫家、動畫公司或遊戲製作公司,想要為自己的故事或電動挑選素材時,他們就可以直接購買角色的使用權,把角色套進劇本裡,賦予它一段可被消費的生命。
然而那些沒被買走的角色呢?他們就會一直待在庫存裡,像數位孤兒一樣,不存在任何前世今生。

一雙大眼睛,沒有生命值
Philippe Parreno 和 Pierre Huyghe 買下的 AnnLee,就是這樣一個「等待被徵召」的角色。
她有一雙動漫裡司空見慣的、閃閃發光的大眼睛——「卡娃伊」形象的標配。我們可以想像,在東京成百上千的動畫師中,其中一位,他正在尋思下一位轟動的新型英雄形象…. 的空檔之餘,隨隨便便地畫出了她,搭配了普通日本女學生的外形設定。
她什麼也沒有:沒有背景、沒有未來、沒有任何「絕技」。她不會召喚魔導師,也不會發射電波,她也不是什麼超維靈體…. 重複一次,她什麼都沒有。
她「此生」的「時日」註定有限,要嘛只是會在漫畫中短暫出現幾頁的路人甲,要嘛就是動畫裡轉瞬即逝的跑龍套,最後被早早地的遺忘,在觀眾的記憶裡從來沒有留下印象。
鬼魂復活,決定叛逃
但 Parreno 和 Huyghe 做了一件瘋狂的事:他們沒有為她編造故事,而是發起了一場跨國藝術接力。18位創作者輪流為她注入碎片化的「生命」,AnnLee 在不同作品中逐漸有了聲音、有了自我意識。
這些多重敘事融合在一起,就像Ann Lee穿越的虛擬景觀,轉化成她聲音的節奏。她的聲音由AI重現尼爾·阿姆斯壯(Neil Armstrong)的聲音錄音。這裡的一切都可互換,一種語言變成另一種語言,然後變成一種風景,顯示出構成我們與世界關係,也可能是一個虛構結構的故事。
最後,他們甚至把 AnnLee 的肖像權「歸還」了給這個虛構角色本身,讓她成為自己的主人。法律文件上赫然寫著:「AnnLee 選擇不再出現」…
在展廳裡看到她「最後的告白」時,這個曾被當作消費品設計出來的虛構角色,竟然在投影裡輕聲說:「我害怕消失……但更害怕永遠被別人定義。」那一刻我像是看見了我們自己——因為我們何嘗不是在某種「社會動漫」裡,按照既定的「角色設定表」活著?
我們也是被視線塑造的角色嗎?
接回到在奧賽美術館的課程,我們所討論的「凝視」這個主題。
在東亞社會(台灣、日本、韓國、中國大陸),這種無形的「集體視線」更加綿密,我們每個人似乎也像這些動漫角色,被一種集體的視線規範、塑形:從「好學生」該有的分數,到「適婚年齡」該有的選擇,我們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捏塑成社會期待的形狀。
那是一種平均值的力量,把我們一點一點削平,讓我們成為「沒有屬性」的社會角色,方便被理解、被分類、被期待。

但 AnnLee 的結局給了另一種可能:真正的自由不是被塞進更好的劇本,而是有權拒絕所有劇本。當她選擇從螢幕上消失時,那或許是虛構角色最真實的瞬間——就像我們在各種壓力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叫喊:「我受夠了!」
藝術的魔力,或許就在於它總能為系統鑿開一道裂縫。下次當你發現自己又開始為社群媒體上的一張照片無限修圖、或刪掉太「情緒化」的發文時,不妨想想那個價值46,000日元的虛構少女——她最終決定開口對創造她的人類說「不」。
而我們,至少可以試著在人生的某個分鏡格裡,主動寫下一句自己選擇的台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