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方法裡,有人也許會看到一種藝術的巫術… Ali Cherri

我們真的能夠癒合創傷嗎?

每個生命、每個社會,都無可避免地帶著千瘡百孔的傷痕。

這些傷痛與脆弱,正構成了人類最本質的部分。正因為自己受過傷,我們才得以將痛苦投射到他人身上,產生將心比心的理解。也正是在創傷中求生的經歷,教會我們向他人靠近、敞開,並真切感受他人的苦痛⋯⋯

從傷痕中生長

Ali Cherri 是我們格外鍾愛的藝術家,他的作品對創傷有著無比敏銳的感知。這份敏感源自他的成長經歷——出生於戰火紛飛的黎巴嫩,在傷痕與失落中長大。作為藝術家,他的創作始終從見證暴力與傷痕出發。

十五歲那年,他參加學校組織的貝魯特國家博物館校外教學。當時黎巴嫩內戰正酣,首都分裂為東西兩區,而這座博物館正位於雙邊交戰的邊界。為保護文物,館方將部分古物移至地下室並封死出入口,其他則以水泥和木板封印,牢牢保護,以免珍品受到戰爭破壞。

「我站在一塊塊水泥前,上面貼著被封存物件的照片。你必須相信,看不見的東西真的存在。」這段回憶勾勒出一個既荒謬又令人不安的場景——博物館不再展示文物,反而展示它們的「缺席」。水泥意味著的並非藝術,而是戰爭的暴力;照片不是為了再現歷史,而是為了證明某種「存在」已被「必要地」、「系統性」地抹除。

這種「隱藏」本身,就是創傷最真實的痕跡。而博物館本應是保存記憶的場所,但在某些歷史時刻(如戰爭、殖民、政治鎮壓),它反而成為「創傷的現場」。

該怎麼面對創傷?

「是我們的凝視,讓這些物件重新獲得靈魂。」——Ali Cherri

搬到巴黎後,他在拍賣行裡與那些被拋售的、被遺忘的文物碎片相遇——缺角的石像、殘破的面具、斷裂的動物標本… 這些曾經輝煌的物件,在殖民掠奪、戰火摧殘,或僅僅是時間的流逝中輾轉流離,最終帶著滿身傷痕。如今它們被博物館拒之門外,成了無人問津的斷簡殘篇,靜靜躺在拍賣行的展台上,等待著最後的歸宿。

對他而言,這些殘缺的物件像是沉默的倖存者,渴望被傾聽。所以 Cherri 買下這些碎片,並且將它們糅合、匯聚成同一個整體,這就像是植物學中的「嫁接」手法——指將不同物種接合,以創造新生命的型態——這位藝術家做出了奇怪、神秘、拼湊的混合「身體」。這些辛酸的「身體」超越了過去的規範,呈現一種「野蠻生長」的趣味和憂鬱。每每當我們欣賞這些雕塑,雖然我們無從知曉它們的過往,卻能在裂痕與接合處讀出深邃的故事,甚至投射自己的創傷。

「嫁接,是破碎身體之間的團結。它們透過融合,創造出新的共同體。」 Ali Cherri 如此解釋。

嫁接,做為一種自我療癒

這正是 Ali Cherri 看待這些碎片的方式:它們相互結合、緊緊相依,企圖產生新的經歷、新的敘事。它們掙脫外界強加的既定意義,透過「重組」展開新的「人生」。

這些受難的物件,就像是人類本身的脆弱,也映照出我們每個人,都身負並承載著歷史的暴力,佝僂但不屈地存在著,在創傷中艱難地求生,向他人靠近、並且敞開、感受並分擔彼此的重擔與苦痛。

泥土與人類起源:《人、神與泥》

《人、神與泥》,這是一件跨領域、兼具智性深度與感性力量的動人錄像作品。

影片表面上紀錄了位於蘇丹北部尼羅河上游的大壩,以及圍繞其興建而生的制磚產業。工人在酷熱的太陽下,原始地以全手工方式將泥土製成磚塊。

他們的生活幾乎完全圍繞著這項工作展開,全身覆滿泥土,與泥土融為一體。然而,在21世紀初,因大壩建設,周邊地區超過五萬人被迫遷離,制磚工人也面臨被驅逐的命運。

超越控訴:神話&返歸原初

然而,這件作品並不只是對資本與現代化帶來的破壞進行控訴,藝術家反而引入了更為複雜且神秘的角度,轉向凝視那最原初的「泥」「洪水」——從古埃及神話中的泛濫尼羅河,到猶太教的石造神像、諾亞方舟,乃至中國女媧摶土造人,這些意象自古以來便與人類文明的起源密不可分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整部影片的敘事並未直接提及大壩、淹沒或現代化等關鍵詞。這些資訊,其實是我們透過查閱相關文獻資料才得知的。

影片中大部分呈現的,都是一群安於天命、勤勞質樸的工人。他們以極為單純和無憂的狀態勞作,這種生活的純粹甚至讓來自所謂「進步」社會的我們產生一種淡淡的哀愁。

即使生活條件極差,但他們的日常卻不乏美感:艷陽、落日、塵土飛揚……一種盧梭式的自然美學,出現在大量生產的工業流程中,形成第一層美學上的衝突。

藝術家在這層面僅點到為止。影片最後,他拍下大壩洩洪的壯觀景象,巨大的水流宛如一條抽象瀑布席捲畫面,觀眾仿佛被洪水吞沒,彷彿整個宇宙都隨之淹沒。

就在這個轉折點,藝術家以全然不同的視角,再次聚焦於「泥」這一原初物質。

洪水之後

正如古尼羅河每逢洪水泛濫帶來肥沃泥土,使人類開始農耕、發展天文與曆法——那正是生命與文明的開端。換句話說,「泥」孕育了萬物的創生,「完結」推動了生命的進程。

我們真的能夠癒合創傷嗎?

回答這個問題,Cherri 不提供安慰,他只展示轉化。就像《人、神與泥》裡的制磚工人,制磚的過程正是一個極佳的隱喻:柔軟的泥經過燒製成為堅硬的磚,這種型態上和性質上的完全轉化,就如同意識從混沌中浮現,就像是神,從無生命中創造出我們人。

他們的手既是創造也是埋葬,將柔軟的泥燒成堅硬的磚,就像創傷最終成了我們的身體。這或許就是藝術最接近巫術的時刻:它不抹去痛苦,而是讓傷痕組合起來,變得可以在其中安然居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