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吐了嗎?妳到了嗎?女性身體、卑賤與邊界經驗 Jenny Saville

噁心:身體最深處的顫慄

「噁心」通常被理解為一種低階的生理反射:當我們面對腐肉經血傷口時,那種從腹腔深處升起的翻騰,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生存智慧——一種劃清界線的原始衝動。它是最古老的語言,是血肉之軀對腐朽與消亡的最直覺回應

心理學家 Paul Ekman 早已指出,噁心屬於人類最基本的「原始情緒」之一,和恐懼、憤怒、快樂並列,跨越所有文化而普遍存在。

進化將這種顫慄放到我們的基因中:它教我們推開死亡吐出威脅,在自我與他者之間築起無形的牆。它是一種「邊界警報」,迫使我們保持距離。透過這道界線,我們得以窺見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:所謂的「自我」,是一具會滲漏、會崩解、終將歸於塵土的肉身

卑賤:我們與非我們的模糊地帶

Julia Kristeva 為這種顫慄賦予了心理分析的深度。她提出了「卑賤」(abjection)的概念,用來指稱那些既屬於我們、又不是我們的東西:血液、屍體、體液

有別於佛洛依德與拉康以陽性為中心的理論,作為女性精神分析師 Kristeva 將目光轉向語言誕生之前的渾沌世界。在那裡,尚未有「我」與「你」、「潔淨」與「污穢」的區分。卑賤,正是那個原初世界投下的長長陰影,是我們與母親身體分離時留下的創痕,是文化試圖壓抑卻始終在場的「他者」。

儘管卑賤是人類共有的存在結構,女性的身體卻更常被推向這個模糊地帶。

  • 生理層面:月經、懷孕、分娩,讓女性持續面對文化上被視為「不潔」的流體。
  • 照護層面:母職經常涉及嬰兒的屎尿與嘔吐物。
  • 社會層面:歷史上女性長期被視為「低下、骯髒、與肉欲相關」的存在。

這些經驗讓女性不斷與體液、污物和生命的原始質地打交道,也讓她們對它的感受與經驗尤其敏銳:因為所謂的「卑賤」,是每日面對的現實。

在邊界上起舞:卑賤的雙重性

卑賤最令人著迷之處,在於揭露邊界的不穩定,往往甚至完全矛盾

血液既是生命的源泉,也是死亡的預兆;屍體曾是至親之人,如今卻成為「非人」;月經被文化標記為污穢與羞恥,但它也是生殖與創造的力量。這些經驗讓我們同時想要排斥,卻又不得不承認它們和我們密不可分。

因此,噁心與卑賤並不是純粹負面的。它們迫使我們直面自我邊界的不穩定(邊界隨時可能被打破),迫使我們意識到「我」的有限與脆弱,時時刻刻提醒我們:你我皆凡人

崩潰、逾越到擴張

如果卑賤讓我們體會到邊界的脆弱(崩解),那麼有些經驗則讓我們感受到邊界的擴張與消融。例如:

美學中常常說的「崇高」(the sublime):當我們在暴風雨與深不見底的峽谷面前,我們對比自己之渺小與 萬有之巨大,感到恐懼、顫抖之時,這種震撼可以化作一種讓人徹底臣服的讚嘆和愉悅。康德認為,崇高的快感來自「想像力的失效」,因為我們暫時超越了有限的尺度。

「狂喜」(ecstasy):當我們在性愛的高潮以及神秘經驗中徹底忘記自我:肌肉痙攣、眼部翻動、口唇乾澀、張口低鳴。Bataille 認為,性愛、死亡與宗教儀式同樣都是「越界經驗」,因為它們讓自我邊界消融,短暫進入「連續性」,也就是與某種更廣闊無邊的存在合而為一。

這些經驗與噁心並非對立,而是同一光譜上的不同頻率

由「噁心」啟動了邊界提醒,於是「意義」崩潰;接著「崇高」令邊界擴張,使得自我在無限前被推展;最後「狂喜」則是邊界的徹底消融,來到自我與他者/神聖暫時合一。

也就是說,噁心並不是一種負向扣抵,而是導向「超越」的入口

同時,每種體驗都是我們與世界關係的一次重新協商,都是對「我是誰」這個問題的再次回答

Jenny Saville:在畫布上演出的邊界戲劇

在這場關於邊界的永恆拮抗之中,就像剛剛所說的,女性身體往往更直接地面對「卑賤」,甚至長期被視為「卑賤」,因此對於這種邊界動搖格外敏感,甚至女性身體本身,就直接成為了邊界動搖的體現。

從這裡出發,我們能更清晰地理解 Jenny Saville 的繪畫。

Saville 放大肥厚的肉體、瘀痕與血跡、手術的疤痕,讓觀者直面卑賤的不適;同時,她筆下的臉龐卻常帶有恍惚與狂喜的表情,既像受難,也像高潮。這些圖像正是「卑賤到狂喜」光譜的壓縮再現。她的繪畫既揭示了「邊界崩解」的驚駭,也開啟了「邊界擴張」的神性。

在 Saville 的繪畫這裡,我們最深的恐懼與最高的升騰相遇,噁心與卑賤捆綁著崇高與狂喜。透過女性的身體經驗,她讓我們看到:劇痛與極樂、潔淨與污穢、美與醜、聖與俗,原來都是同一張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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