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iki de Saint Phalle、Jean Tinguely 與 Pontus Hulten 的無政府主義快樂
1960年3月18日,紐約 MoMA 的雕塑花園裡聚集了一堆人,他們正在等待一場號稱「前所未見」的演出——而他們確實等到了。廣場中央,矗立着一座高達八公尺的鋼鐵怪物,由腳踏車輪、破浴缸、鋼琴殘骸、廢馬達和一堆難以名狀的垃圾拼湊而成,活像從噩夢裡爬出來的機械巨獸。
電源一開,整個構造物彷彿瞬間活了起來——如果那能稱為「活」的話。齒輪發出刺耳的哀鳴,互相啃噬;鐵片胡亂摩擦,迸出零星火花;內部馬達瘋狂空轉,奏出一曲布萊梅樂隊式的荒誕交響,震耳欲聾,卻毫無節奏可言。
現場觀眾——從普通市民、藝術狂熱者,到西裝筆挺的紐約州長——個個睜大雙眼,臉上寫滿好奇與困惑,彷彿目睹一座龐大卻毫無產能的工廠,正以最高效率生產着噪音與混沌。
開演剛剛二十七分鐘,這頭機械怪獸就開始失控。先是幾聲悶爆從深處傳來,接着結構猛然卡死,火花轉為火苗,火苗匯成火流,點燃了原本藏在機械深處的可燃物,最後就… 整組燒起來了。
這組「雕塑」冒出了滾滾沖天的黑煙,人群陷入混斷,四散走避。美術館人員完全沒預料到這場藝術會變成災難,手忙腳亂之下,最後乾脆報了警。沒多久,消防員和警察揮舞斧頭衝進現場——他們在奔走的人群中逆向而行,對準那團熊熊燃燒的「藝術品」毫不猶豫地猛劈狠砍。
於是,這件龐然巨作在火焰、爆炸與斧頭的聯手攻擊下徹底崩解。觀眾一邊掩鼻,一邊發笑——這場景太超現實,太荒唐。藝術品在他們眼前不是優雅落幕,而是以最瘋狂、最混亂的方式自我毀滅。而這場大火,這場劈砍,這場混亂——全都成了演出的一部分。
這就是 Jean Tinguely 的名作《向紐約致敬》——一場自己燒掉自己的表演,一齣獻給「最偉大的美國」的荒謬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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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MoMA被炸掉的幾十年過後,我踏入了巴黎大皇宮裡的展覽 《Niki de Saint Phalle / Jean Tinguely / Pontus Hulten》,將兩位藝術家:Niki de Saint Phalle、Jean Tinguely,以及傳奇策展人 Pontus Hulten——三人齊聚一堂的大型展覽。
坦白說,剛走進去的時候,我只覺得一頭霧水:滿眼破爛廢鐵、一堆稱不上美觀的「東西」,還有許多讓人摸不着頭腦的黑白影片……整個展覽簡直「不像藝術」,既不美,也難以用常理「欣賞」。
我帶著這種混亂又煩躁的心情,甚至有點上當的感覺——花了錢買票,竟像是被丟進一個巨型垃圾場兼文獻庫(有時它們兩者差不多)當中,完全沒有期待中欣賞到「美好事物」時的愉悅感。
可是,隨着我一步步深入展場,開始認真注視那些所謂的「廢物」,偶爾停下來試着看懂影片的內容……原本那種因「醜」和「亂」而生的厭煩,竟然悄悄轉變成某種新奇和開懷。
那些機器和雕塑醜不拉機的鬼樣子,居然也開始看著有點可愛(就像是有些狗狗就是又醜又可愛 ugly cute),而在無厘頭的雜亂混沌中,透露著活生生的能量。我開始意識到,這正是這些作品的魅力所在——這些作品從不屑於符合傳統的「美」,卻提供了某種更真實、更頑固的東西:一種發自內心,純粹而混亂的快樂。




這場展覽的核心,其實是三位主角的交織。
Niki de Saint Phalle(1930–2002):六〇年代極少數衝破藝術界男性重圍的女性創作者。
她以鮮豔、飽滿、近乎爆炸的女性形體聞名,從早期暴烈直白的《射擊繪畫》,到後來圓潤歡騰的《娜娜》系列,她的創作始終遊走於美與醜、痛與快之間,藉以挑戰和反叛被社會規訓了的女性角色。
Jean Tinguely(1925–1991):來自瑞士的動力藝術鬼才,專長是把廢鐵、馬達和齒輪拼裝成「毫無用處的機械」。他的機器不但吵、不事生產,也常常不服從秩序、最後還有可能演出自爆,(毫無身為堂堂正正的機械的包袱)自由自在地化身成為一場黑色鬧劇,像是小丑一樣跳出來問所有的人:為什麼凡事必須要「有用」?
而 Pontus Hulten(1924–2006):來自瑞典的策展先鋒,是 Niki 與 Tinguely 的知音與推手。他敢於把博物館打開,讓美術館變成一座可以遊玩、闖入、甚至搞砸的現場。從斯德哥爾摩的《Hon》到巴黎龐畢度的《Crocrodrome》,引入上兩位藝術家作品中的無政府主義,改寫了什麼是美術館的功能和角色。
三人聯手,打造出一種全新的藝術場景:藝術不必美,但必須讓人感覺「活著」——自由地笑、自在地亂、自主地參與。
他們讓藝術從視覺的聖壇,帶回狗屁倒灶卻絕無僅有的生命之中。
Niki de Saint Phalle:把「美」炸開
談到 Niki de Saint Phalle,她的一生與創作緊緊相扣。她的11歲被父親性侵,年輕時也曾因精神崩潰被送進療養院。繪畫與雕塑,成了她對抗創傷、尋回自我的方式。
她的藝術基本上是自學的,也可以看做自我療癒,創作對她而言,是一位破碎的女性從外界重新奪回自主的過程。








第一炸:射擊繪畫(Tirs, 1961)
在這些作品中,她將顏料袋藏在畫布敷上的石膏表面裡,然後自己或與朋友一起持槍射擊。當子彈擊穿畫面,顏料瞬間爆裂、潑灑,形成一幅幅偶然生成的作品。
「Tirs」(射擊)這個詞,裡面也包含了英文「tears」(眼淚)。因此,《射擊繪畫》不僅是一種暴力,也同時是淚水與悲傷的表達——一種藝術家在同伴的陪伴中,完成了自我的釋放,將壓抑的痛苦外化,將傷口轉化為創造。
第二炸:娜娜(Nanas, 1960s 起)
在射擊過後,Niki 開始創造一系列誇張、圓潤、色彩鮮豔的女性身體——「娜娜」。她們不是冷感絕緣的女神,而是豐腴、放肆、歡騰的女性形象,充滿能量與歡欣。這些作品代表了她眼中的女性,她們有權以自己的方式存在。
第三炸:Hon – en Katedral(她——一座大教堂, 1966)
在斯德哥爾摩 Moderna Museet,Niki de Saint Phalle 與 Jean Tinguely 及瑞典藝術家 Per Olof Ultvedt 聯手,創造出巨型雕塑《Hon》(瑞典語「她」)。這件龐大、躺臥的「娜娜」,邀請觀眾從她的陰道入口直接走進體內。雕塑內部別有洞天:設置了遊樂設施、影像放映區,還有各種可探索的主題空間,同時能容納一百五十人。
這件作品把「女性身體」變成有容乃大的建築空間,它既是雕塑,也是對女性存在的盛大慶典。《Hon》宣告了:女性的身體不再是禁忌,也不是被私有化的客體,而是一個自由、複雜、充滿驚奇、可供所有人走入和體驗的場域。
從射擊到娜娜,再到可進入式的雕塑環境,Niki 用三種方式把「美」炸開,將創傷轉化為能量,將痛苦轉化為快慰,讓人感受到生命最原始、不受束縛的爆發力。
Jean Tinguely:讓機械失控
如果說 Niki de Saint Phalle 是用顏料與色彩炸開創傷和禁忌,那麼 Jean Tinguely 便是將「自由」與「偶然」重新編入機械的基因,以荒誕動能解構現代文明的理性神話。






無用機械:嘲諷資本效率神話
在工業邏輯中,機械意味著效率、生產與秩序。然而 Tinguely 卻創造出一系列「無用機械」:齒輪空轉、連桿亂撞、馬達帶動廢鐵胡亂抖動——結果什麼都沒有製造出來。
這些機械的存在本身,就是對資本主義效率神話的嘲諷,用荒謬揭露「生產」的空洞——只有當機械不再為效率服務,它才獲得自由,成為遊戲的一部分(好像可以直接套用在我們的「人生」上)。
噪音與故障:失敗即作品
他的作品總是嘈雜、笨拙,甚至常常「壞掉」。觀眾聽到的是金屬撞擊聲、摩擦聲、嘎嘎作響的節奏。故障、失敗與缺陷,就是作品的本身——正是這些不可控的瞬間,使藝術擁有了自己的生命(怎麼也很像在談人生阿?!)
自毀美學:藝術的終結就是表演
最極端的例子是 1960 年在 MoMA 的《向紐約致敬》。雖然這件龐大的裝置原本設計就是最後自爆,結果還沒到計畫的爆炸,作品就因為故障引發大火,最後在消防隊員的斧頭下解體。
這場意外,反而成為最極致的實現:藝術不是永恆的實體,而是一場短暫、危險且無法重來的自由事件。
Tinguely 的作品也許吵鬧、笨拙、甚至帶點荒唐,但正因如此,它們釋放出一種獨特的氣質:脫離秩序的快樂、擁抱混亂的快樂、無政府主義式的快樂、一種拒絕功利、拒絕控制的自由的快樂。
Pontus Hulten:把美術館還給每個人
在這對藝術拍檔的身邊,還站著一位關鍵的推動者——瑞典策展人 Pontus Hulten。他雖非創作者,卻是將 Niki 與 Tinguely 那種「混亂的快樂」巧妙引入體制內的「共謀者」。



Hulten 的獨特之處,在於他敢於顛覆博物館的規則,將展覽從靜態的陳列轉變為充滿能量的公共事件。1966年,他在斯德哥爾摩 Moderna Museet 策劃了《Hon – en Katedral》,邀請觀眾從一個巨大女性雕塑的陰道入口走入內部,親身探索藝術與身體、遊戲與空間的激烈交融。1977年,他在巴黎龐畢度中心打造的《Crocrodrome》,更將美術館大廳徹底轉化為一座瘋狂遊樂場——裡頭有鬼屋、彈珠台、免費巧克力機,還有讓館方人員頭痛不已的喧鬧聲與機器噪音。
在 Hulten 的眼中,藝術不是高高在上的珍藏品,而是一種可以被分享、被參與、被笑鬧的公共經驗。Pontus Hulten 或許沒有製造任何雕塑,但他製造了一個條件,讓藝術能與生活直接碰撞。可以說,他把美術館交還給了城市,把藝術交還給了觀眾。
不美的藝術=無政府主義的快樂
他們的作品藉由這場展覽,讓我深刻體會到:不美,不等於沒有價值。
在 Niki 與 Tinguely 的世界中,找不到優雅與和諧,也欠缺美感和莊重。取而代之的,是顏料的爆裂、機械的轟鳴、故障的火花和焚毀的狂歡。但也正是這些「不美」,他們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們提出另一種觀看的方式:加入!驚愕!厭惡!大笑!把能量和情緒表達出來!
這樣的藝術,從本質上來說,是一場無政府主義式的歡騰。
而這份「快樂」的根源,其實是自由。
正因為自由,他們敢於拒絕傳統的美學規範;
正因為自由,作品的本質就是失控與崩壞;
正因為自由,觀眾不再只是被動觀看,而是可以直接表達、直接介入。
在這裡,自由與表達互為一體並且相互定義:因為擁有自由,所以你能夠表達;而當你表達時,你的行為與創造又同時界定了你的自由。
當然,總有人會問:「不好看」的作品,真的算是藝術嗎?
這個問題其實指向了藝術的本質:藝術究竟是為了生產「美」的物件,還是為了創造一種「經驗」?
Tinguely 和 Niki 給出了他們的答案:藝術可以是任何事,它不需要迎合任何規則,包括所有既定的審美標準。因此它可以吵鬧、可以混亂、可以短暫,只要它能帶來獨一無二的能量與純粹真實的投入。
所以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:
藝術不一定是美的,
但它一定能夠讓我們自由地感覺——
自己正在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