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們病了,是這世界配不上他們的想像力:Art Brut 原生藝術

Adolf Wölfli:讓平行宇宙降臨

童年遭遺棄、青年時因犯罪被永久收容於伯恩瓦爾道精神病院的 Adolf Wölfli,在禁閉與暴力的歲月裡找到唯一的出口——創作

住院幾年後,Wölfli 開始畫畫。起初他一週只有一枝鉛筆,但是護士們發現,他以極快的速度就將整枝筆用禿,而且似乎繪畫跟書寫可以平息他的暴戾,因此開始提供他更多的創作材料。

自此之後,Wölfli 開始日以繼夜地書寫與繪製個人敘事史詩。他創作了一部超過 25,000 頁的自傳——共有五大冊,疊起來將近兩公尺——這套完整且獨特的個人神話體系中,Wölfli 將自己悲慘的童年重新描述成一場壯旅:一位名為「杜菲」(Doufi)的孩子如何「或多或少地環遊了整個世界」。

這部敘事充滿華麗而密集的插圖,描繪了幾何圖形、虛構地圖、肖像、宮殿、教堂、國王、王后、動物以及會說話的植物,也融入了文字與樂譜——一切他無法觸及的現實,被他重新命名並重組。

這整項建築平行宇宙的工程持續了一生,他有一個帝國,稱為「聖阿道夫-巨型創造」(Saint Adolf-Giant-Creation),自己則是聖阿道夫二世。同時帝國中環繞著用繪畫、聲音詩、歌曲、音階與拼貼等所舉辦的五光十色的慶典

最後,在他去世前,他用超過 8,000 頁的龐大體量,創作出生命最終章:《葬禮進行曲》。這是阿道夫宇宙消逝前的回顧跑馬燈,無數最精華的關鍵詞被濃縮、拼貼、編織成一張無限延伸的聲音與圖像掛毯,譜寫出一部浩瀚的安魂曲

他的紙捲內頁布滿交錯的符號、圖像、樂譜與敘事,有時如地圖、有時像密碼。Wölfli 聲稱自己擁有靈視能力,能聽見天使的聲音,並依據指引創作出神聖之作。他的通靈信仰,與這個龐大敘事體系緊密交織,構築出一個無人能毀滅的終極帝國。

Judith Scott:用繭包裹沉默的情感之語

Judith Scot 有唐氏症且失聰,自7歲起被關進養護機構,直到42歲才由雙胞胎姊姊接回。她的生命長期都在孤立的狀態,直到在加州「創意成長藝術中心」的一堂紡織課中遇見了創作的召喚。

Scot 的創作方式充滿直覺性甚至強迫性、像是一場無始無終的冥想。她會用彩色的線、毛線與布條,包裹所有她能找到的物品,例如衣架、辦公室用品、購物推車、椅子等等。每一件雕塑作品都需耗費數週甚至數月的細緻勞動完成,最終呈現出如蠶繭般壯麗而神秘的形體,完全將內部的寶物隱蔽其中。

她的作品,是她在沉默多年後「說出的第一句話」。聽不見也從來無人理解的她,使得這些被綑綁密封的雕塑,彷彿是她人生的強烈象徵。但同時也似乎是一種努力,試圖為那些她視為重要的東西打造保護殼

有一次,因為展出,工作人員必須運走她創作的巨型作品。搬動時,幾個細碎的小玩意兒從作品中叮叮咚咚地掉了出來。後來大家才知道,在作品即將離開的前一晚,她悄悄地拆了自己的項鍊,偷偷把小寶石珠子藏進了雕塑中。

Auguste Forestier:想像之旅中的逃亡者

Auguste Forestier 從小著迷火車,常常偷搭列車遠行,總被警察送回來。他像個天生的流浪者,但命運卻不斷將他拉回圍牆內。27歲那年,他被永久收容於精神病院。

在住院期間,他開始創作雕塑,後來則開始為醫院員工的孩子雕刻木製玩具。隨著時間,Forestier 的創作越來越複雜,用布料、鈕扣、線、膠帶、皮革、甚至垃圾中撿來的骨頭與牙齒… 製成形形色色的雕塑,從虛構的船隻、帶翅膀的生物到裝飾性軍官像,每一件作品都充滿獨特生命力。

同時 Forestier 的流浪癖從未消退:他總共逃離醫院五次,但每次又被抓回來,於是,他漸漸開始用其他形式的「逃離」取代真實的旅行。

由於不再離開醫院,他這位「靜止的旅行者」便發明了想像中的旅行方式。雖然他從未見過大海,卻設計了一艘艘船隻,並在羅澤省的路邊上,與來來往往的過客販售與交換它們,用這種方法,讓他的船航向遠方。

Forestier 的作品,帶著他的靈魂在無數從未見過的海上乘風破浪,永遠保有旅行者理想的痕跡。

Madge Gill:由靈體指引的占星肖像館

倫敦東區的非婚生女 Madge Gill,被送往孤兒院、輸出加拿大當童工,之後生下的孩子也多數夭折。悲痛中,她聲稱被名為 Myrninerest 的靈體附身,進入出神狀態作畫。

她在無數夜晚中持續畫畫,畫中充滿女性面孔、幾何結構與星象符號,如同一座靈魂肖像館,也像是為亡女、為自己、為靈魂所畫的容顏。

她的畫常在紙卡上以黑墨水進行,密密麻麻,重複堆疊,看似自我肖像,也可能是靈媒圖像、星圖預言、或是一場自我救贖的連續咒語。

用盡全力創作、用盡全力活著

這些 Art Brut 創作者(原生藝術、粗獷藝術或拙稚藝術)往往性格內向孤僻,卻蘊藏著驚人的想像力。他們以純粹和無畏的熱情投入創作,既呈現人性最深的渴望,也直面最原始的恐懼,交織出充滿洞見的生命圖景。

對多數創作者而言,成為「藝術家」往往始於某種近乎宗教體驗的頓悟時刻。儘管未受專業訓練,他們的作品卻奇妙地與宇宙秩序高度連結

這些藝術家天生就能極端敏銳地感知光明與黑暗的雙重力量,以及內在的混沌。他們持續與心靈戰場搏鬥,這種掙扎常被誤解為精神疾病。而藝術創作,恰恰成為他們調和情感衝突、追尋內在平靜的獨特途徑。

重複性圖案迷幻花紋是原生藝術的常見語彙。他們用這種方式,去創造簡單而令人滿意的秩序,以平息他們自身受到混亂意識的擾動。這種重複不僅展現在無盡延伸的繪畫紋樣中,也體現在縫紉、打結等重複性動作裡,隱含著對時間流逝循環的連續性以及過去、現在和未來之間永恆聯繫的深層理解。

說來慚愧,身為「正常人」,我們對心靈、創造以及表達的認知實在太過有限。這些藝術家用盡全力地創作、同時用盡全力地活著,這種純粹的姿態讓人動容。

當我們面對如此真摯和精美的作品,再回想社會給他們貼上的「瘋子」、「智障」、「神經病」等標籤,不僅顯得粗暴無知,更暴露了文明社會的傲慢。

有時我不禁思考:自己庸庸碌碌的一生,恐怕很快會被歷史洪流沖刷殆盡。反倒是這些所謂的「瘋子」,他們的名字與作品,在未來,將會一直被人所記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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